未发表的歌德书信

1 “歌德说过的名言”

“爱并非混淆万物,而是使之交融。”——我邂逅这句话,是在2023年12月。它印在美国茶叶品牌“Cloud”(云境)旗下名为“数羊”的茶包标签上,被标注为歌德的名言(参见“图1”)。


图1

图1 茶包标签(笔者拍摄)

与世上大多数“名言”一样,茶包上未标明出处,我难以辨别这究竟是否真是歌德所言。

说起来,歌德本就是位名言颇多之人,诸如“人类只要努力便难免迷茫”,或是“赠以花朵是自然,编织花环相赠则是艺术”等。我尤其喜欢的一句是:“不懂外语者,对其母语亦一无所知”(近来我负责语言课程多于文学课,这句话在各种情况下都格外好用)。

阅读西方文学作品时,我常会注意到其中频繁引用歌德的话语。他本人似乎也极喜创作警句,著作中还有《格言与反思》这部名言集。但问题在于,歌德所言实在过于包罗万象(我的德国朋友也戏言过“歌德什么都说过”),以至于只要冠以“歌德曰”之名,后续所言几乎皆为合理。正因如此,每当有人引用其语句时,我几乎会条件反射般保持疏离——这确是我的真实反应。

然而,仅就“爱并非混淆万物,而是使之交融”这句话而言,我认为这确实像极了歌德会说的话。于是我相当认真地翻阅了歌德辞典与全集,也向同僚友人们探询过线索。有人告诉我,歌德曾说过“爱非支配,乃培育也”这般句式相仿的名言;亦有同事指出雨果曾使用“不混淆,而是混合”之类的表述。但这些相似终究仅止于偶然。最终,经向茶叶销售商Cloud公司查询才得知,这句话原是从网络上的引语网站摘取而来。


感谢您的垂询。迟复为歉。因本站由名言收集志愿者们以手工方式运营,为确认您查询的名言提交者信息耗费了时日。据悉,该句参考了以下文章。今后也请继续支持MandaraX。


所谓“以下文章”是来自博客“Weber’s Garden”的文章,发布于2019年10月9日。因管理员逝世,该网站现已关闭,但其中确实以歌德之名引用了这样一句话:“神之爱交融万物,而无混淆。”(Die Liebe Gottes vermischt alles, ohne verwirrung)

2 未公开的歌德书信?

翌年三月,我借德国旅行之机,得以拜访“Weber’s Garden”的管理者玛尔戈・韦贝尔女士的住所。她以亲切的笑容欢迎了我这位来自日本的客人,并欣然谈起先前那句歌德之言。那原是一封旧信中的一句话,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。以下为全文拙译:


感谢您前些日子送来的花!形态虽略显奇特,芬芳却的确近似玫瑰,实在奇妙。友人看过很惊讶,说:这竟也是花吗?然而,神的爱真是自一朵花中萌生出万千花卉。知晓这一点,我们便能相信人类也终将在不致混乱的情况下相互交融。

——歌德


从书写风格来看,这显然不是正式书信,甚至不妨说是随手写就的片段。因此,其具体年代无法断定,前后文脉也无从考证。然而依我之见,末尾的“歌德”签名确实像是一贯工整的歌德真迹。

关于内容,自然只能止于推测,但可以初步解读出以下几点:①寄信人(不论其是否为歌德本人)似乎收到了收信人赠送的花卉;②此花形态奇特,令见者惊叹“这竟也是花吗”,而其香气近似玫瑰;③通过这奇特的花,寄信人领悟到神之爱自一朵花中创生了世间所有花卉;④由此,他相信人类终将能够不陷混乱而实现混合。若结合歌德针对林奈(1707-1778)植物学所主张的形态学观点来看,其中第四点更耐人寻味。

对歌德而言,林奈在植物学界可与文学领域的莎士比亚、哲学领域的斯宾诺莎比肩。林奈通过分类将自然界多样性体系化,将自然划分为矿物・植物・动物三大界,尤其以“种”的概念为基础对植物界进行了系统化整理。这正可谓通往狄德罗与达朗贝尔《百科全书》伟大时代精神的先声。

图2

图2 林奈《性分类体系之钥》

图3

图3 狄德罗与达朗贝尔《人类知识系统图》

在这一领域,歌德可以说是姗姗来迟。歌德虽深受前代巨匠的深刻影响,却仍尝试依据自身诗性(抑或私性)的世界观对此进行重构。这一努力的结晶为他的“形态学”——即通过“变形”实现对整体的把握。

按歌德的理解,植物的本质在于叶。正是叶的“变形”,才造就了植物界整体的多样性。在《植物的变形》一诗中,面对庭园里纷繁各异、名称不同、相似却无一雷同的花朵而困惑的“你”(指其妻克里斯蒂安娜),诗人讲述道:它们实则存在于一个统一的整体中,此乃神之爱的奇妙作为,在永恒的链条里,整体与个体共生不息。

此刻若重读韦贝尔女士出示的信件,我们便可明白,那表述确实是基于歌德的理解。然而正因如此,难免令人感到过于巧合。

韦贝尔女士的父亲对她说,这封信是她的高祖母从歌德处直接收到的。其父曾说:“我的曾祖母曾是歌德的情人。”当然,真伪无从考证,韦贝尔女士本人对此也相当怀疑,我亦未从信中感受到情书的意味。若这果真是歌德的手笔,反倒更像是与园艺家或学者间的智性交流。

我险些脱口问出“是否经过专业机构的鉴定”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这时,我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:“不过,为何要将信中的文字简化为‘神之爱交融万物,而无混淆’呢?”

韦贝尔女士的回答很简洁:“这样不是更易懂吗?”随后她又说:“这句话非常美妙,令人想起‘人类的混乱与神的护理’这句话。”最后这句话,比歌德书信的真伪更深地铭刻在我脑海里。

3 名言的解读

长久以来,我一直通过歌德思考着多样性与统一性的问题。这思考自然源于他作品的脉络,也源于他所经历的人生。那么,这位“世界文学”的倡导者,同时终其一生又极具地方性的人,他对待世界、对待生命的态度,究竟是寻求一种所谓的“黄金平衡”呢?抑或是狄德罗所说的那种“折衷主义”式的、自创的世界构建?

如今已能坦然承认,这些问题实际上反映了四十年前学生时代的我自身的问题意识。是我为了表达自身感受到的问题,才选择了歌德。歌德拥有“果酱式世界观”与“沙拉式世界观”,并活在二者的摇摆中。这终究是因为我自己难以在这二者中做出抉择,而一直思考至今。

所谓“果酱式世界”,是指世界中的个体性像果酱般粘稠地溶为一体。

或许有些离题,我是六十年代摇滚乐的乐迷,也实时浸染于八十年代流行音乐,我认为那些音乐中恰恰体现着“果酱式世界”。从迷幻时代的披头士,到单飞后约翰・列侬口号式的歌词及其表现空间(具体而言,从《佩珀军士》的专辑封面、在“Our World”节目中演唱的《你只需要爱》,到《白色专辑》的封面、“卧床和平运动”期间创作的《给和平一个机会》,以及《想象》中的白色房间),皆是将色彩斑斓的混沌归结为纯白单一性的行为。前者最终找到了另一个出口——即色彩缤纷的单一性——《天下一家》(当然,将那群个性强烈的全明星阵容凝聚起来所经历的混沌,也令人叹为观止)。无论如何,那些歌词显然都是“果酱式”的,呼吁着人类与世界的“一体性”。

然而,这一切在九十年代也已成为过去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我试图从歌德身上寻找“沙拉式世界”。那个世界的个体差异得以保持,却又如同沙拉碗般盛于同一容器中。例如,关于先前略有提及的“世界文学”构想,歌德在《艺术与古代》中曾如是说道:


不过,必须重申的是:这绝非要求各民族思想趋于一致,而是应当相互承认并理解彼此的立场;倘若无法相互敬爱,至少也应学会彼此容忍。


欧盟将“多元一体”确立为官方格言,是在2000年。歌德的信念,或许正是在经历两次世界大战这般果酱式欲望的后果后,才终为多数人所接纳。当然,格言终究只是格言。它绝非一个安适的答案,而是挑战与苦斗的宣言。

自此之后,听国内外流行音乐时,我都感到主张个体独特性而非整体一体性的作品愈发增多。然而,一旦世间真正开始向“沙拉式”转向,便会逐渐明白这是何等困难之事。

韦贝尔女士曾提及“人类的混乱与神的护理”,我在拜访她家数年之后,于堆积的书中偶然发现了这句话。这似乎是新教神学家卡尔・巴特(1886-1968)喜于引用的谚语1。

关于歌德对“神”的理解,此处难以匆促论及(感兴趣的读者,敬请参阅拙著《歌德之梦——是果酱?是沙拉?》《第六章 爱之神》),但至少可以确定,歌德深信存在一种超越性的世界创造原理,也相信那份爱形成并维系着一种动态的秩序。歌德说:“人类的混乱与神的护理”——。我现在甚至能像这样打趣地想了。想着想着,我萌生了一丝窥探这个时代的念头。

4 附录“名言的重复”

常言道:“历史会重演。”我一直认为这句话源自黑格尔。因为马克思在《路易・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》中曾这样写道:


黑格尔在某处说过:“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,可以说都会出现两次。”但他忘记补充一点:“第一次是作为伟大的悲剧出现,第二次是作为卑劣的笑剧出现。”2


据平凡社文库版的译注所示,这句话在马克思与恩格斯的书信往来中似乎经常出现。无论如何,两人显然都认为这句话基于黑格尔的历史观(“黑格尔在某处……”)。然而细究之下,便会察觉原文中虽言事件与人物“都出现两次”,却并无“历史会重演”这般斩钉截铁的断语。

又或者,我记得女儿小学时曾告诉我,马克・吐温的名言中有“历史虽不重复,却会押韵”之句。我翻阅了厚重的名言集,找到了记载这句话的那页。

这句话常被归于美国作家马克・吐温名下。诚然,在《愤怒的马克・吐温——关于人与事的未刊文稿》(1924年出版的回忆录手稿)中确有类似表述,且在他与查尔斯・达德利・沃纳合著的小说《镀金时代》里,这种思想也体现得尤为鲜明:“历史虽不重演,但万花筒般组合出的当下景象,似乎往往由过去的碎片构成。”3

该页随后引用了乔治・桑塔亚那的名言,“遗忘历史者,注定重蹈覆辙”,并附注说明“但此句亦常被归于埃德蒙・伯克之说”4

然而,如今的我已不至轻率满足于此。在常用的引语网站检索后,得到以下结果:


“历史会重演。” 人物不明・有多种说法
出处 主要有库尔提乌斯・鲁弗斯说、修昔底德说,前者见于《大辞林 第三版》(三省堂)及《大辞泉 第二版》(小学馆),后者见于《广辞苑 第六版》(岩波书店)等。
参照 《<历史会重演>与国语辞典》
相关项目 历史・“历史会重演”句式


点击相关项目的“历史会重演”句式链接,便会导向前述的马克・吐温、乔治・桑塔亚那,当然还有马克思的名言。至此,我愈发茫然了。

我在此并非要追溯“历史会重演”这句话的起源。恰恰相反,我想指出的是:正如“历史会重演”这句话本身,在无人确知其出处(甚至日本三大国语辞典的记载都模糊不清)的情况下仍被不断重复一样,在历史无休止的重复中,话语也同样不断被重复。在这个过程中,倘若我们自身正是诸多话语的继承者,并将传递给后来者,那么可以说生命还是有那么一些意义的。我愿将从歌德那里继承的东西,寄托于“人类的混乱与神的护理”这句话——即便明知它显然并非歌德原话——并以此传递下去。

说明

过去一周左右,我每晚临睡前都在重读《达豪集中营里的歌德》。作者尼科・罗斯特(1896-1967)是荷兰的德国文学学者,他在从事研究的同时展开反纳粹的言论活动,于1942年在布鲁塞尔被捕。1944年被送往达豪集中营后,他在“无数就地获取的、各式各样的纸张和纸片”5上记录下每日见闻,终成此书。

罗斯特的“头脑图书馆”藏书无论在质量还是数量上都令人惊叹,歌德等德国文学的引文被源源不断地忆起、并书写下来。从拔摩海岛的约翰、约翰・班扬,到萨德侯爵、奥斯卡・王尔德、埃兹拉・庞德、恩古吉・瓦・提昂戈,将本书置于这一系列狱中文学传统中时,我再次感到:记忆终究渴望栖息于纸面。与此同时,我也想起,在同时期的阿姆斯特丹,一位少女(也曾引用歌德!)在笔记中这样写道:


歌德有句话说:“或是仰天欢欣雀跃,或是埋头悲恸欲绝”,放在此处实在贴切不过。(中略)其实我不该写下这些话,因为可能会让人觉得我不知感恩。但我实在无法将这些思绪仅封存于自己心中。所以,请允许我重复日记开篇那句话——“纸张是坚韧的。”6


写作的乐趣早已浸透在文本之中。我像是被这份手感牵引着,不知不觉间写下了一篇文章。我女儿——本网站的管理员——阅读后,问我能否刊登在她的主页上,我便未再执意推拒(当然,还是改写到了足以公诸于世的程度)。特此说明:本文绝非任何意义上的歌德批评或学术论文,仅仅是我个人记忆的札记。关于歌德书信的详细信息,石原阿埃卡(Ishihara Aeka)的《日本现存歌德书信 调查报告与再发现》(https://doi.org/10.15083/0002006008 )一文论述甚详,恳请读者参阅。

2027年1月,于仙台


1 卡尔・巴特《教义学纲要》(天野有、宫田光雄译,新教出版社,2020)第189页
2 卡尔・马克思《路易・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》(植村邦彦译,平凡社文库,2008)第15页
3 罗伯特・阿尔普编《世界名言名句1001》(大野晶子、高桥知子、寺尾町子译,三省堂,2018)第321页
4 同上,第325页
5 尼科・罗斯特《达豪集中营里的歌德》(林功三译,未来社,1991)第8页
6 安妮・弗兰克《安妮日记 增补新订版》(深町真理子译,文春文库,2003)第264-265页